05 年元月，我刚被借调到市局政治部工作后不久，就有同事对我说：“抽空去采访一下邝伟志吧，他的身上有故事……” ——其实，我与邝伟志是原地区公安处的老战友，互相都很熟悉……近年来，作为刑警支队负责大要案侦破的领军人物，他的赫赫战功我也早有耳闻。所以，经同事一提醒，我便把他列入了当年的采访计划。可是，由于手头上的“急活儿”、眼前的“杂事儿”太多，整日忙忙碌碌的，一晃几个月过去了，采访大邝的事也一直没能落实。

       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我遇到了大邝的队友小黄，也就顺便聊起了采访的事宜。不料小黄却摇摇头说：“还是停停好，别看邝队表面上平静，其实心情很不好。”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小黄惊讶地看着我说：“怎么？你还不知道？他儿子出车祸不在了……”“真的吗？什么时候？”我的声音马上发了颤。“去年3月8日，都半年多了……”小黄很认真地盯着我说。“天哪——”我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叹，倏忽间，心境也变得灰暗起来，喉头有一种被堵塞的感觉——

       大邝的儿子10年前我见过，虎头虎脑的很可爱。一次我在路上碰到去学校接孩子的大邝，闲谈中得知，我们俩的儿子同岁……想不到，一个刚满17的孩子，就匆促地走上了不归之路，对谁来说，这都是近乎残酷的打击。

       那天晚饭时，我把这个迟到的“噩耗”告诉了妻儿，他们也同样表现出了惊讶。妻子说，“这事儿，想起来都害怕，你说做父母的该多难受呀？”说着就抹开了眼泪。望着默默低头吃饭的儿子，我的心一阵痉挛，想到也像这么大的儿子突然从大邝的身边消失，我的眼泪也不听话了，俯首遮掩中，点点滴滴落在了碗中。由于过去我在家中曾谈起过采访大邝的事，妻子便再三叮嘱说：“千万不要去打搅人家啦，人家心里生疼生疼的，哪还有别的心思？”其实，从我内心来讲，也已经熄灭了采访的念头。

       可是，由于此事对我的刺激较大，所以，虽说作出了中止采访的决定，可潜意识中对大邝的关注却变得强烈起来：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，究竟是忍着怎样的悲痛坚强地生活的？依然带领着战友打拼在刑侦一线的他，到底承受着多大的精神压力？我太想探究这样一个警察汉子的精神世界啦……

       说来也巧，今年的3月8日，在本市公安机关首届“十佳警嫂”表彰会上，我见到了大邝夫妇。看到他与荣膺“十佳”的妻子热情洋溢的笑容，采访的念头又萌生了。我试探性地对大邝说，想了解一下他们队去年侦破命案的情况。他爽快地答应了，并约定星期天上午在支队见——

      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，我俩也在大邝的办公室早早地会面了。说是采访，其实，对两位老伙计来讲，也就是闲聊。从回忆过去到展望未来，从20 年从警生涯到现行命案的侦破，大邝一反过去的木讷寡言 ，滔滔不绝地“侃”了起来。言谈之中，我渐渐了解到，大邝不仅是一位刑侦骁将，而且还是个感情细腻的汉子。可以说，并不是他在跟着我的采访思路走，而是我在附和着他的谈兴。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，我便开始了“蓄谋已久”的试探性发问：“你觉得这几年最大的压力是什么？”不曾想，大邝竟不假思索地说：“是孩子，是我失去了孩子……”这话，同样地让我吃了一惊：本来我想回避的问题，他却主动地涉及了。我许久没有说出话来。也许是他看出了我的窘迫，他的话也就更直接了：“老兄，不瞒你说，两年了，别人都说我坚强，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自己清楚，难受，谁也替不了你，我也不能总憋着呀？”见他的眼角湿润了，我也不敢看他的脸了，便“克隆”了一句: “兄弟，你还是要想开点儿……”大邝长叹一声后说：“哥，我没事的时候，就要去看你侄子的……点一支烟，对着孩子的相片，爷儿俩静静地呆上一阵子，我心里就会好受许多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，头便扭过去了。我的笔也没来得急多写，泪便汩汩然流了下来。脑海中出现的是：一个中年的父亲，面对着少年儿子的遗像，抽着烟，忍着痛，一遍遍重复着想说给儿子的话，泪水也默默地淌过了面颊……已进入了“情境体验”的我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楚，捂着脸匆匆地跑向了洗手间……

       那次的所谓采访就这样匆匆结束了。第二天，大邝就下县投入了一起系列抢劫婴儿案的侦破，这一去，又是两个多月。这期间，虽说我们通过多次话，可他总是说等案子破了哥儿俩再叙谈，现在还回不去。直到５月２２日，我才得到了该案告破的消息，大邝也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：“后天（２４日）下午可能回去一趟，请在支队等我。”

       ２４日那天，我等是等了，可大邝还是没回来，原因是，他顺道回老家看望父母了。独自返回支队的小黄对我说：“ 别等了，估计他今天得很晚回来。你不知道，孩子的事邝队一直瞒着乡下的父母，两年了，老人已经产生了怀疑，以前他回去见老人，总是先哭一阵才进门的，那场面谁见了都难受呀。今天还不知出啥事呢……”小黄没说完，泪就流了下来……

       我的采访，只能暂时告一段落了。想想两年来大邝的处境，想想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的心绪，想想我的忍受着巨大悲痛仍然在打拼的战友和兄弟，我究竟还要采访什么呢？

       男儿有泪、警察有泪。我们生活着、奋斗者、爱着、痛着的人们，你们能理解那屡屡让“采访”搁浅的眼泪吗？

（请大家原谅，因为那位失去爱子的战友还不愿过早地让父母知道事情的原委，所以，我也就只能化其名为“大邝”了 ……）

（刘晓宁）